第一次见到一个人,我们很难做到“什么感觉都没有”。对方还没有开口,亲切、严肃、疲惫、强势、拘谨、年轻、可靠或有距离感之类的词,可能已经在脑中出现。这个过程快到不需要我们主动决定,也常常快到来不及检查:我看见的究竟是这个人,还是一张照片、一种表情、一道光线,以及我过去学会的一套判断习惯?

面相志研究的是这个问题。

更准确地说,我们研究的是:一张脸为什么会让观察者产生某种社会印象;这种印象由哪些可见线索、拍摄条件、文化经验和观察情境共同形成;现有研究能够支持到哪里,又不能支持什么。

我们不做的是另一件事:根据眼睛、鼻子、嘴唇、牙齿、下巴或脸型,鉴定一个人的性格、能力、道德、命运或危险程度。前者是面孔知觉与社会认知问题,后者则很容易滑向未经验证的决定论。

本文要解决四个基础问题:

  1. 什么是“面孔印象”?
  2. 为什么人们可以很快、而且彼此相对一致地形成印象?
  3. 为什么“快”和“有共识”仍不等于“准确”?
  4. 面相志以后讨论亲和、霸气、凶感、笑容和骨相时,应遵守什么边界?

本文不解决某一种具体脸型是否更亲和,也不提供通过改造五官来获得某种人格形象的公式。那些具体问题要在后续文章中分别讨论。

先给结论:脸上有信息,但没有一份人格说明书

人脸当然包含信息。我们能从脸上识别人,能看见对方此刻是否在笑,能大致感知视线方向,也可能估计年龄范围。面孔还会受到骨骼、软组织、牙齿、唇部支撑、表情、姿态和光线影响。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视觉线索。

但“脸上有信息”不等于“脸上写着完整人格”。

如果一位陌生人眉眼在静态照片中显得较低、嘴角恰好放松、光线又从上方投下阴影,观察者可能更容易报告“严肃”或“不好接近”。这个结果说明的是:**这组可见线索提高了某种印象出现的概率。**它不能自动推出:照片里的人脾气差、缺乏同理心,或者在现实中更容易攻击别人。

可以把整件事分成三层:

层次 它回答什么 例子
可见线索 画面里出现了什么? 眉眼位置、嘴角状态、牙齿显露、下颌轮廓、头部角度、光线
观察者印象 看见这些线索的人产生什么感觉? 亲和、可信、威严、紧张、疲惫、有距离感
真实人物属性 这个人在长期行为中是什么样的人? 是否守信、是否有能力、是否善良、是否冲动、如何对待他人

面孔知觉研究最擅长处理前两层。第三层需要行为记录、长期观察、情境资料和可靠测量,不能只靠一张脸完成。

一个常见错误,是从第一层直接跳到第三层:看见嘴角下垂,就说这个人悲观;看见下颌宽,就说这个人强势;看见牙齿整齐,就说这个人自律。中间那一步——“观察者可能产生某种印象”——被悄悄省略了。面相志要做的,正是把这一步重新放回文章里。

什么是面孔印象?它首先属于观察者

“面孔印象”不是脸部组织中藏着的一种物质,也不是拍一张片子就能测出的器官指标。它是观察者看见某张脸后形成的评价或感觉。

研究者通常会让参与者观看面孔图片、视频或动态互动片段,然后评价“看起来多可信”“多有支配性”“多亲和”“多有吸引力”等。研究结果可以告诉我们:

  • 不同观察者对同一刺激是否存在一定共识;
  • 某种评价在多短的时间内形成;
  • 哪些图像或结构线索与评价变化相关;
  • 换一张照片、换一种表情或换一个文化样本后,结果是否改变;
  • 这种印象是否会影响投票、合作、招聘或司法判断。

这些问题都是真实且重要的。因为即使第一印象不准确,它仍可能影响真实决定。研究偏见并不是承认偏见正确,恰恰是为了看清偏见如何发生。

生活实例:同一个人在三个场景中“像三种人”

设想一位牙科医生有三张照片。

第一张是执业证件照:正面、闭唇、顶光、表情被要求保持中性。第二张是诊室抓拍:他正弯腰听一位儿童说话,眼周放松,露出一部分牙齿。第三张是学术会议照片:镜头位置较低,他微微抬头,舞台侧光强化了下颌轮廓。

如果把三张照片分别给互不相识的人看,第一张可能被评价为严谨但疏离,第二张可能显得亲和,第三张可能显得更有权威。我们不能因此说他的性格在一天内改变了三次。改变的是图像、场景和可见行为,观察者据此生成了不同印象。

这就是本网站所说的“相”:它不是藏在骨头里的命运,而是面孔在特定条件下呈现给他人的整体感觉。

第一印象会来得很快,但速度不是人格证据

面孔印象可以在极短观看中出现。Willis 与 Todorov 的实验表明,只提供 100 毫秒的面孔视觉输入,之后的外貌评分就可能与不限时观看时的评分相近。[1]这项结果在本篇只承担一个边界作用:印象不需要等到认识一个人以后才发生。

它不能承担另一项任务:证明快速印象正确对应真实人格。短时组和不限时组看的仍是同一批照片;两组使用相似的画面线索,可以让评分排序相近,却没有增加目标人物的行为资料。

研究回答的问题 研究没有回答的问题
很少的视觉输入能否启动外貌评价? 观察者是否读懂了目标人物?
短时与不限时评分是否相近? 评分是否对应长期人格?
延长观看是否改变信心或排序? 第一眼是否应当进入高代价决定?

关于 33、100、167、500 和 1000 毫秒的具体实验、视觉掩蔽与信心变化,单独放在下一篇文章中讨论。本篇不再重复展开时间曲线。

边界实例:电梯里出现的是互动假设

你在电梯里看见陌生人闭唇、低头看手机,于是暂时不去寒暄。这个快速感觉可以帮助安排眼前互动,但它最多支持“他此刻似乎不想被打扰”,不能升级成“他是冷漠的人”。前一句仍等待下一秒的行为修正,后一句已经把一个时刻写成了长期人格。

为什么大家会有相似感觉?共识可能来自共享规则,而不是真相

如果许多人都觉得一张脸“可信”,这是不是说明那个人真的可信?不一定。

研究中所谓的“共识”,通常是不同观察者对同一张图片给出相似评价。共识说明人们在使用相近的视觉规则。例如,某些接近愉快表情的结构或表情线索,可能让脸更容易被评价为可接近;某些接近愤怒表情的线索,可能让脸显得更有威胁。Oosterhof 与 Todorov 的数据驱动研究发现,对陌生面孔的大量社会评价,可以较大程度地整理为两个基础维度:一个与效价、可信和接近/回避有关,另一个与支配和力量有关。[2]

这个框架很适合解释日常语言。所谓亲和,常落在较正面的接近感上;所谓霸气,常包含较高支配感;所谓凶,可能是较高支配与较负面效价的组合。

但是,共享规则可以通过很多途径形成:

  • 人类对表情和接近威胁线索可能存在较普遍的知觉倾向;
  • 同一文化中的影视、故事、广告和新闻反复把某类长相与某类角色绑定;
  • 人们在相似的社会环境中学会相似的脸—特质联结;
  • 研究图片本身带着相同的拍摄规范、年龄范围或族群偏差。

Lee 等人在预注册实验中甚至用一类并非真实人脸的合成物体进行训练。参与者在短暂学习后,就能把外观差异与“可信”“能力”等评价结构联系起来,而且这种新学到的第一印象也能在 100 毫秒的快速呈现中出现。[10]这说明至少一部分自动化评价可以通过学习形成。自动,不等于天生;大家都这么想,也不等于对象本身真的如此。

一个简单类比:红色并不等于危险本身

看到红色警示牌时,多数人会迅速提高警觉。大家反应一致,是因为社会共享了红色与警示的编码,也因为红色在某些场景中确实被用于提醒风险。但一块红布并不天然危险。

面孔印象比颜色编码复杂得多,可逻辑相似:观察者之间的一致性,首先证明一套判断规则被共同使用;它是否准确,还需要独立的行为证据。

为什么一张照片不能替一个人作证?

很多外貌讨论默认一张照片可以代表一个人。Jenkins 等人收集同一人物的多张自然照片,发现不熟悉目标的观察者可能把同一人认成不同的人;Todorov 与 Porter 进一步发现,同一人物的不同图片可以引出明显不同的社会评价。[4][5]

这两项研究在本篇承担的是“证据对象”边界:照片首先证明的是某个时刻留下了某个画面。它不能单独证明目标人物总是以这种方式出现,更不能证明长期人格。

材料 可以直接观察什么 仍然缺少什么
一张照片 该画面的表情、角度、光线与可见结构 其他时刻怎样呈现
一段现场互动 当时的语气、动作与回应 跨情境是否稳定
多次行为记录 承诺、选择和行为模式 是否适用于未观察到的情境

边界实例:演讲海报与答疑现场

一位讲者在海报照片里闭唇直视镜头,显得严肃;答疑时他耐心听完问题、承认不确定之处,并给出资料来源。海报可以说明他在那张照片里如何呈现,答疑行为则提供了与“是否尊重提问者”更相关的证据。两份材料都真实,但它们证明的不是同一件事。

研究能证明“看起来像什么”,为什么还值得做?

有人可能会问:既然印象不等于人格,研究亲和、可信、能力感还有什么意义?意义至少有四层。

1. 描述人的知觉机制

人类会把复杂面孔快速压缩成少量社会评价。研究可以描述这种压缩如何发生、哪些线索权重较大、表情与结构如何混合。理解机制本身,就是认知科学的重要问题。

2. 解释真实互动为什么会偏向某些人

印象即使不准确,也可能影响接近、回避、倾听、投票、投资和惩罚。它可能改变别人给予一个人的机会,最终形成自我强化。例如,一个人因为中性脸显得严肃而较少被陌生人主动交谈,社交反馈可能反过来让他更拘谨。起点是印象,后果却可能变得真实。

3. 找到可调因素与不可调因素

把骨骼、软组织、牙齿、表情、头位、镜头和光线分开,有助于回答更实际的问题:这是稳定结构带来的感觉,还是一张照片的偶然效果?调整表情或拍摄方式是否足够?是否真的存在功能问题,需要口腔或颌面专业评估?

4. 识别并减少不公正判断

当外貌印象进入招聘、司法、教育或算法,它就不再只是审美闲谈。研究可以显示偏差发生在哪里,促使制度减少不相关照片、进行结构化评估,或者禁止从面孔推断不应推断的特质。

研究案例一:看起来“有能力”的候选人更容易赢吗?

Todorov 等人在 2005 年的研究中,让不认识候选人的参与者只根据面孔评价谁看起来更有能力。由外貌形成的能力感判断,可以预测美国国会选举结果。[6]随后,Ballew 与 Todorov 对州长选举的研究发现,参与者只看候选人面孔 100 毫秒时作出的快速能力判断,也与选举结果相关;研究排除了参与者认出候选人的试次。[7]

这类结果非常适合被误读成“有能力的人就是长得有能力”。但研究更稳妥的解释是:

  1. 候选人的面孔与竞选照片会触发能力感印象;
  2. 这种印象与选举结果存在关系;
  3. 关系可能来自选民的外貌偏好,也可能混有竞选资源、照片选择、曝光和其他变量;
  4. 它并不能证明面孔判断准确测量了治理能力。

Olivola 与 Todorov 对外貌推断诊断价值的重新分析提醒,许多从外貌到真实特质的准确性主张被高估了。[3]所以,这个案例真正令人警醒的不是“脸能显示领导力”,而是“领导者选择可能受到与治理能力无关的脸部印象影响”。

对日常生活的对应

公司网站为两位同等资历的顾问选择头像。一位使用正面柔光、轻微微笑的照片;另一位使用会议抓拍,眉眼处于说话瞬间。访问者可能在读履历前,就对谁更可靠、谁更强势形成不同预期。解决方法不是教第二位顾问“改掉凶相”,而是统一照片规范,并让能力判断回到可核验的经历和结果。

研究案例二:娃娃脸为什么会进入法庭判断?

Zebrowitz 与 McDonald 分析了 506 起小额法庭案件,研究诉讼参与者的娃娃脸程度和吸引力是否与裁决相关。[8]结果并不是“娃娃脸总能占便宜”这么简单:面孔成熟度与案件被理解为故意行为还是疏忽行为发生了交互。某些长相会激活“天真、缺乏故意”之类的刻板假设,而这些假设在不同责任类型中可能产生不同方向的影响。

这个案例说明三件事。

第一,外貌偏见不一定以赤裸的“我喜欢这张脸”出现,它可能伪装成对动机的直觉。第二,同一视觉线索在不同情境中的效果可以相反。第三,观察到裁决关联,不能证明相关面部特征真的反映当事人的动机。

如果把“看起来天真”写成“内心善良”,就再次越过了印象与事实之间的边界。

研究案例三:当“看起来像”进入生死决定

Eberhardt 等人研究了美国死刑案件中,黑人被告被评价为具有多大程度的刻板黑人外貌,以及这种评价与量刑结果的关系。[9]在白人受害者案件中,外貌被评价得越符合相关种族刻板印象,被判死刑的可能性越高;研究控制了多项案件因素。这个结果并不是说任何一种外貌带来真实危险,而是显示种族刻板印象可能渗入极其严肃的司法判断。

这是讨论“凶相”时不能绕开的伦理底线。一旦把观察者的威胁感当成对象的危险性,文化偏见、族群刻板印象和拍摄差异就可能被误认为客观证据。判断者感到害怕是真的,被判断者因此更危险却未必是真的。

面相志会讨论威胁感由哪些线索构成,但不会给出“危险人物长相表”。研究威胁感的目的,是理解并约束判断者,而不是替判断者提供一套更精致的偏见词典。

研究案例四:社交头像选的是“我”,还是一个情境版本?

回到同一人不同照片的研究。一个人从相册中挑选工作头像时,通常会选择端正、稳定、专业的照片;选择社交头像时,可能更看重放松和亲近。Todorov 与 Porter 的实验显示,人们会根据使用场景,对同一个人的不同照片形成不同偏好。[5]

这说明头像并非中性的身份凭证,它是情境表达的一部分。

假设一位创业者在融资介绍页使用低机位、侧光、没有笑容的舞台照片。投资人可能读出“有控制力”,也可能读出“难以合作”。换成平视、自然交谈中的照片,支配感可能降低,亲和感可能提高。我们可以讨论这两张图产生何种感觉,却不能仅凭其中一张判断他真实的管理方式。

这也是为什么面相研究应把“目标人物”“具体图像”和“观察情境”分开记录。否则,我们会把照片编辑决策误认为生理事实。

六种最常见的逻辑错误

错误一:把判断一致当成判断准确

十个人都说一张脸严肃,只能说明这张图稳定触发了严肃感。是否真的性格严肃,需要独立行为证据。

错误二:把判断很快当成进化保证

快速加工可能有适应价值,也可能调用习惯、刻板印象和最近经验。速度说明自动化程度,不自动证明真伪。

错误三:把相关当成因果

候选人的能力感与胜选相关,不等于面孔造成胜选,更不等于面孔反映能力。曝光、党派、资源和照片选择都可能参与其中。

错误四:把群体平均效应套到个人

即使某类线索在实验平均值上使可信度评分上升,也不能保证每一位观察者、每一张脸和每个文化环境都同方向变化。

错误五:把一张照片当成一个人

镜头距离、焦距、表情瞬间、头位和光线足以改变印象。未经标准化的单张图片,不适合承担稳定人格或结构诊断。

错误六:把外观感受写成医学诊断

“看起来疲惫”“下巴似乎后缩”“笑时牙龈显露较多”是观察性描述;贫血、睡眠障碍、颌骨发育问题或治疗需要是医学判断。后者需要病史、检查和专业人员,不能由网站照片完成。

“亲和”“霸气”“凶”这些词还能不能用?

可以用,但要说明它们属于哪一层。

如果写“这个人很凶”,语法把“凶”变成了人物本质。如果写“在这张低机位、侧光、中性表情的照片中,部分观察者可能感到较强的支配与威胁感”,我们就把评价还给了具体图像和观察者。

负责任的表达通常具备四个部分:

  1. 说清对象:评价的是人、面孔结构、表情,还是一张照片?
  2. 说清条件:什么角度、光线、表情和使用场景?
  3. 说清层次:这是视觉描述、观察者感受,还是有独立证据的行为事实?
  4. 说清不确定性:研究是稳定共识、有限样本,还是仅有文化材料?

例如:

  • 不推荐:下颌宽的人更有攻击性。
  • 可讨论:较宽的下颌轮廓可能在部分图像和样本中提高力量或支配感评分,但这不能用于判断个体攻击性。
  • 不推荐:牙齿整齐说明一个人自律。
  • 可讨论:整齐、明亮的牙列可能参与整洁感和审美评价;真实自律程度不能由牙齿推出。
  • 不推荐:嘴角下垂的人悲观。
  • 可讨论:静态嘴角和光影可能使中性脸被误读为负面表情;需要动态互动才能了解当下情绪,更不能据此判断长期性格。

语言上的这一点变化,看似保守,实际上让问题变得更精确。

面孔、表情、口腔和骨相应该怎样拆开?

面孔印象几乎从来不是单一特征的结果。为了减少混乱,面相志会把线索分成四组。

相对稳定的结构线索

包括颅颌面骨骼的大体关系、下颌和颏部轮廓、眼鼻口的空间关系等。稳定是相对的:生长、年龄、体重、创伤和治疗仍可能改变它们。

软组织与口腔线索

包括皮肤、脂肪、肌肉、嘴唇、牙齿显露、牙列、牙龈与口周支撑。它们既受结构影响,也受功能状态和表情影响。

动态行为线索

包括笑容、眨眼、视线、头部姿态和说话时的口周运动。动态信息往往比静态照片更接近日常互动,但仍然只是一段时间内的行为。

图像与情境线索

包括焦距、拍摄距离、机位、光线、裁切、滤镜、服装、发型和照片用途。它们不属于脸本身,却可以强烈改变我们看见的脸。

后续文章会逐层讨论。这样做的目的不是把脸机械拆成零件,而是在讨论整体感觉时,知道哪些因素可能正在起作用。

读到“研究发现某种脸更可信”时,先问七个问题

1. 研究测量的是“被认为可信”,还是“真实守信行为”?

两者必须在标题和结论中分开。前者是感知评分,后者需要独立行为指标。

2. 使用的是一张静态照片,还是多张照片、视频或真实互动?

单张照片的结果最容易被图片特异性影响。多图和动态材料更接近真实变化,但也有各自的控制难题。

3. 图片是否统一了表情、头位、焦距和光线?

统一便于研究结构差异,却可能降低现实代表性;自然照片更真实,却混入更多变量。两种设计回答的问题不同。

4. 谁在评价谁?

观察者和目标人物的年龄、性别、族群、文化及熟悉程度都会影响结果。单一大学生样本不能自动代表所有人。

5. 效应有多大?

“达到统计显著”不等于现实中人人都能看见,也不等于该特征足以单独解释评价。应关注效应量、分布重叠和重复研究。

6. 结论有没有越过研究设计?

横断面相关不能证明因果,实验室评价不能直接等同于现实决策,群体平均不能替代个人判断。

7. 有没有相反证据、失败复现或替代解释?

真正可靠的文章不会只挑支持标题的结果。争议越大,越需要写出不一致和边界。

面相志怎样标注证据?

为了让读者一眼知道结论有多稳,我们采用三档证据标记。

  • **A:多项研究方向一致。**可以相对肯定地描述“人们常产生某类印象”或“某类图像条件会系统性改变评价”,仍不越界到人格鉴定。
  • **B:有研究,但样本、刺激或情境有限。**文章会说明研究对象和限制,不把初步关联写成普遍规律。
  • **C:文化说法,缺少现代验证。**可以解释词汇来源、历史用途和文化影响,不能包装成科学结论。

同一篇文章里也可能同时出现 A、B、C。例如,“人们会快速形成面孔印象”有较一致的实验支持;“某个具体局部特征在所有文化中都产生同样效果”可能只有有限证据;“某个部位决定晚年命运”则属于缺少现代验证的传统说法。

证据标签不是给文章贴一个永久勋章。样本扩大、方法改进或复现失败后,等级应当更新。

对普通读者有什么实际用处?

当你觉得一个人“看起来不好接近”

先把感觉当成互动提示,而不是人物结论。可以观察对方接下来的语气、回应和行为,让更多信息修正最初印象。

当你不喜欢照片里的自己

先比较多张自然照片,检查镜头距离、左右翻转、头位、光线和表情。对一张近距离自拍的不适,不等于别人现实中看到的你,也不等于你的面部结构突然有了问题。

当你考虑口腔或颌面治疗

把功能、健康、结构和审美目标分开。可以讨论牙列、唇部支撑和侧貌可能怎样变化,但不要让“更有福相”“去掉凶相”之类无法核验的承诺代替专业诊断和风险沟通。

当你为团队选择公开照片

统一机位、焦距、光线、背景和表情范围,减少照片质量对专业度、亲和感和能力感判断的干扰。让履历和可验证工作承担能力评价,而不是让头像代劳。

当你看到“AI 能从脸预测性格”

先问训练标签是什么。如果标签来自人们对照片的主观评分,模型学到的很可能是“预测人类偏见”,不是预测真实人格。高预测准确率也可能只是准确复现了一套评价规则。

一个更准确的面相问题,应该怎样提?

与其问:

这种下巴的人是不是更强势?

不如问:

在表情、头位和拍摄条件相近时,下巴突出度是否会改变观察者的支配感评分?这种评分能否预测真实行为?

与其问:

露龈笑是不是没福气?

不如问:

牙龈显露由哪些结构和动态因素形成?不同观察者如何评价它?审美困扰和治疗需要应怎样区分?

与其问:

为什么我看起来很凶?

不如问:

哪些相对稳定的结构、即时表情和拍摄条件共同增强了这张照片的威胁感?换成动态互动后,评价是否仍然存在?

问题改得更长,却更接近可以验证的答案。

最后:我们研究的是人与脸相遇的那一刻

面孔印象是真实的心理现象。它来得快,常常有共识,也会影响现实选择。正因为影响真实,我们更不能把它轻率地当作真实人格。

一张脸进入观察者眼中时,至少有四件事同时发生:面部结构提供相对稳定的形状,表情和姿态提供当下线索,镜头与环境重新组织画面,观察者带着自己的经验和文化进行解释。最后出现的“亲和”“霸气”或“凶”,是这一整套关系的产物。

面相志所做的,不是告诉读者哪种脸属于哪种人,而是把这套关系拆开:哪里是可见事实,哪里是观察者感受,哪里有研究支持,哪里只是文化联想,哪里已经越过证据。

我们可以认真讨论一张脸带来的感觉,同时拒绝让这种感觉成为对一个人的裁决。

延伸阅读

参考来源

  1. Willis J, Todorov A. First impressions: making up your mind after a 100-ms exposure to a face. Psychological Science. 2006;17(7):592-598.
  2. Oosterhof NN, Todorov A. The functional basis of face evaluation.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. 2008;105(32):11087-11092.
  3. Olivola CY, Todorov A. Fooled by first impressions? Reexamining the diagnostic value of appearance-based inferences.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. 2010;46(2):315-324.
  4. Jenkins R, White D, Van Montfort X, Burton AM. Variability in photos of the same face. Cognition. 2011;121(3):313-323.
  5. Todorov A, Porter JM. Misleading first impressions: different for different facial images of the same person. Psychological Science. 2014;25(7):1404-1417.
  6. Todorov A, Mandisodza AN, Goren A, Hall CC. Inferences of competence from faces predict election outcomes. Science. 2005;308(5728):1623-1626.
  7. Ballew CC II, Todorov A. Predicting political elections from rapid and unreflective face judgments.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. 2007;104(46):17948-17953.
  8. Zebrowitz LA, McDonald SM. The impact of litigants' baby-facedness and attractiveness on adjudications in small claims courts. Law and Human Behavior. 1991;15(6):603-623.
  9. Eberhardt JL, Davies PG, Purdie-Vaughns VJ, Johnson SL. Looking deathworthy: perceived stereotypicality of Black defendants predicts capital-sentencing outcomes. Psychological Science. 2006;17(5):383-386.
  10. Lee R, Flavell JC, Tipper SP, Cook R, Over H. Spontaneous first impressions emerge from brief training. Scientific Reports. 2021;11:15024.
  11. Todorov A, Olivola CY, Dotsch R, Mende-Siedlecki P. Social attributions from faces: determinants, consequences, accuracy, and functional significance.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. 2015;66:519-545.
  12. Olivola CY, Funk F, Todorov A. Social attributions from faces bias human choices.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. 2014;18(11):566-570.

免责声明:本文讨论面孔特征产生的社会印象,不以外貌推断个人真实品格、能力或危险性,也不构成口腔、正畸、颌面或心理专业意见。